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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京华
四、方向相反的哲学目的和社会观
老子和庄子在道论的许多方面都是相同的,但是在结论上,在社会观和政治归结方面,老庄却存在着很大的不同。
庄子认为生死齐一,无就是有,有就是无,实则无所谓有,无所谓无,其意常超出生死有无之上。及其末流,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故称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因而有与世同波、安时处顺一说,老子认为天道无为,实则无为无不为并重。《道德经》上下两篇,一曰道,一曰德,德者得也,两篇中一半篇幅是在讨论“得”。“夫唯不居,是以不去”(《老子·二章》),用心乃在不去。庄子在社会观方面,只是一种消极的处世哲学,所谓“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恢恢乎其以无厚入有间游刃有余”,“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其精义为艺术论。老子在社会观方面是一种独特的治世哲学,所谓“反者道之动”,“负阴而抱阳,知雄而守雌”,“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老子》四十章、二十八章、四十三章。),其精义合于兵法。《庄子·知北游》:“光耀曰:‘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以至此哉!’”对于绝对知识的追求如同飞蛾扑火,有一去不复返之势,在抽象思辨的本体论方面长足进取,一贯到底。而老子在本质上则是致用的。老子说:“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行文常以圣人称,如侯王之说策。致用治世和消极处世,这是老子和庄子的最大差别,也是老子所以能先于儒墨诸家而与秦及汉初的政治成功地结合在一起的原因。
早期道家学说在社会政治实践上共有三条出路。其一是老子的“无为而治”。老子无为而治的思想在战国汉初又称为“君人南面之术”、“黄老道德之术”。汉初,儒学也称为“儒术”,老子无为而治的思想与儒学同被视为一种政治策略,成为完全意义上的政治概念。其二是庄子的齐生死和归根,认为人生的意义是被动的,生如得死如丧,因此要安时处顺。这基本上是指人的生命价值而言,是一种人生观,而不涉及社会政治因素。其三是庄子的随波逐流,要求人要因俗、因众,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是一种消极处世的社会观。此外,在秦汉以后又有道教和方士,在人生和社会实践上主张养生、长生,有符录、内外丹等方法流派,但都已不是早期道家的本意。
在道教和方士的人生社会实践中,又以养生和长生最为原始。司马谈《六家要指》也说道家“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弊,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后世因而有道家惜命一说。但庄子已明说:“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形养之人,”“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老子也说:“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认为抽象道论中的道超出形体的生死之上,抽象道论上的意义大于生物和生理上的意义。《南齐书·高逸传》载《正二教论》说:“佛明其宗,老全其生,守生者蔽,明宗者通。今道教谓长生不死,名补天正,大乖老之本义。”钱钟书《谈艺录》说:“然释氏末流亦言天堂地狱,修福而不修慧,以较道家末流之言不死飞升,养生而不达生,宜如同浴者不得相讥裸裎。”罗大经《鹤林玉露》引老子大患有身、庄子姬艾之泣、髑髅之对,以证道释一致不悖说:“而方士炼丹形解,适与老庄背道而驰。”并以欧阳修“道家贪生,佛家畏死”之言为非。钱钟书、罗大经等人的见解都是很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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