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庄子书的程序

　　问：上次谈话中，先生把庄子所以利用“三言”的苦心，和那“三言”在《庄子》书中的功用，讲了个明明白白，这对于想读《庄子》书的人，真是给了一种无限的方便。那么，我就赁了先生所指示的，把《庄子》的原书从第一篇读起好吗？

　　答：好是好；不过也不一定按着原书的次序读。现在《庄子》书的次序，是由郭象本传下来的，郭象本的次序，并非天经地义；而且先秦人作书，原是用的竹简，一根竹简就是一行，集若干竹简成为一篇，也就是一编，也就是一部。篇与篇，并没有什么连续的关系，所以韩非的著作，只有《五额》和《孤愤》两篇（也就是两部），传到秦国。我想那时的书，必是一篇一篇单传的，除非篇与篇有十分连属的关系。《庄子》书的各篇，既无什么连属的关系，则无论先读那一篇，均无不可。“我以前在某大学中，曾接过《庄子》专书，在当时我是这样办的：就是，我把《庄子》三十三篇，按照它的文体及思想，一共分为四类作品，也可说是四等，因为这里边已有了深浅高下的区别，就像我在第一次谈话时所讲的等第。凡文体思想相近的，就列为一类，每一类就是一组。第一组比较难读，第二组次之，第三组又次之，第四组最容易读。于是我与学生约定：我从第一组三小时，他们每天可以自看两小时。仅仅半年的工夫，我们已在第二组的中间相遇了，我问他们自己读通读不通，他们程度虽不齐，但平均说来，自己却能读通十之七八。等到我们把全书讲读一过；再让他们从第一组顺序温习一遍，他们便觉得没有什么为难之处了。这是我教授《庄子》书的一点经验，特在此提出来说一说。

　　问：分组的办法，《天下》篇是否也列在里边？

　　答：《天下篇》和《寓言》篇都不应该列入，我前边不是说过了吗》、《寓言》篇（至少是首段）是庄子著书的凡例，《天下》篇是《庄子》书的后序，《寓言》篇的重要，已经说过了，不必再说；现在只把《天下》篇的重要性，略略说明一下。这后序的“后”字不必看重，就说它是《庄子》书的一篇总序，或竟说是庄子的一篇自序好了。今人作书，都欢喜把序文放在书的前面，古人则欢喜把序文放在书的后面，例如《论语》的《尧日咨尔舜》章，《孟子》的《由离舜至于汤》章，《吕氏春秋·自序》，《淮南子·要略》，以及《史记·太史公自序》，都是各书的自序性质，《庄子·天下》篇，也是如此。在前在后，丝毫没有关系。《天下》篇，是古代论学术派别的一篇最重要的文字，就是脱离开《庄子》书，也可称得起一篇独立的伟著；不过总现这篇的立论，却可当得《庄子》书的一篇总序。庄子是主张“齐物论”的人，所谓“物论”，大半是指当时各家的学说，他在本书的各篇中，虽是恣意攻击或嘲笑各家的学说，但没有明显的为他们确立一种地位；而在《天下》篇中，才明明电白的把各家学说来了一次严正的批评，甚至连他自己也批评在内。不过他是主张道体一元论的。他所提出来的“道”字，只是代表真理的一种符号；真理是不可见，不可闻，不可把捉的，而又是无所不在，无时不有的。所以要想认识宇宙间的整个真理，只有排除私见，丧却自我，不要自私用智，完全因任自然，才可物我无间，而与大自然混合为一，自然即我，我即自然，活泼泼的体验出一个道体来，才算深深的认识了宇宙间的真理。惟其如此，所以凡在真理上只见其偏不见其全的，他都认为是“方术”，而不是“道术”；凡依靠自己的聪明才力，招天别地去硬干的，他都认为是“与人为徒”，而不是“与天为徒”。于是他便凭着这种标准，来批评当时的各家学派。在《天下》篇中，他把墨翟、禽滑厘列为一派，认为这一派是专靠人力，高道最远的人；他把来研。尹文列为一派，认为这一派外荣辱，重寡欲，比前一派略有进步；他把彭蒙、田骈、慎到列为一派，认为这一派无建已之患，无用知之累，比宋妍一派更近于道；他把老聃、关尹列为一派，认为这一派对于道之精粗体用，均能洞澈，始许为博大真人；最后把自己独标一派，伊然描画出一个活泼泼的道体来，而他自己就是这个活泼泼的道体的代表，换句话说，庄周就是具体的道，道就是抽象的庄周了。必至如此地步，始可说；“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前人谓庄周是老聃的后学，《庄子》书是《老子》书的注脚，其实不然。老聃、关尹，仍注意于道的精粗体用，还是有分别的迹象；而庄周则不期于精神体用的分别，浑然与造物同体：所以在道家哲学中，庄周是更进步的。至于“惠施多方”以下，似当男为一篇，这里论到惠施、公孙龙及其他辩者的学说，是古代名家的一派。庄子对于名家的学说攻击最力，在全书中屡屡提及，都是深恶而痛绝的。他之不满于名家，更甚于他之不满于墨家，因为名家的学说，在他看起来，都是亲察之明，剖判大道的。如果是一篇的话，按照他批评各家的次序看来，在本篇的总论以后，必首先批评名家；现在既不是这样，则叙到他本人身上，以为高出“博大真人”之上，而集道家之大成，绳之以庄子的文体与思想，即应该县然而止。又按《北齐书·杜弼传》中，说杜弼曾注《庄子·惠施》篇，今《庄子》书中，虽然有许多座惠争辩的地方，但并无专记惠施一人之学说的；再则《庄子》书佚篇的篇名，据陆德明的《经典释文》引郭象言，有《阏奕》、《意修之首》、《危言》、《游凫》、《子胥》等；剧《史记》本传，有《畏累虚》、《亢桑子》等；却没有所谓《惠施》篇：是则杜弼所注的《惠施》篇，或者就是“惠施多方”以下的一大段？这一大段，在某一时期，或竟名为《惠施》篇，也是很可能的。庄子虽然是看不起名家，但名家一部分的重要材料，却赖以保存，而且惠施的学说，也仅仅在这里保存了十条，可见反对者的攻击，并不是毫无益处的，尤其是在学术方面。

　　问：按文体说，《天下》篇应列入那一等呢？

　　答：按照先总论，次分论，而无结论的文体说，当然是属于第一等的甲类作品。

　　问：我听见许多学者说：《天下》篇不是庄子自己作的，是庄子的后学作的，因为庄子断乎不能批评他自己，先生对于《天下》篇的作者，有什么意见吗？

　　答：在我初读《庄子》的时候，我也是人云亦云，觉得《天下》篇不是庄子作的，是庄子的后学作的。以后更进一步一研究，便和别人的看法不同了。在当时，我以为《天下》篇不但不是庄子作的，也不是庄子的后学作的，我认为是儒家的弟子而于道家学说富有研究的人作的。我的理由是：在这篇的总论中，说到道术为天下分裂以后，才产生了各家的学说，可见各家的学说，无论如何，总是“道”的一偏，而不是全体。儒家所推崇的《诗》、《书》、《礼》、《乐》、《易》、《春秋》，偏偏在总论中叙述，而且批评各家的学派中，也没有把孔子孟子列为一派，可见作者是极端推崇儒家的，作者必是儒家的弟子无疑。以后更进一步研究，忽然发现了《庄子》书第一等的文体，是先总论，次分论，而无结论，例如《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大宗师》等篇，都是这样的组织法，而《天下》篇也是这样的组织法，只按文体说，应该出于一个人的手笔，如承认《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大宗师》等篇，是庄子作的，《天下》篇也应该是庄子作的。如果说庄子不能自己称道自己，不能自己批评自己，然则《逍遥游》篇中，一再称“惠于谓庄子曰”云云，《齐物论》篇中也称“庄周梦为蝴蝶”云云，莫非这两篇，也不是庄子作的吗？这样说来，恐怕《庄子》书中就没有，几篇是庄子作的了。我以为自已不能称道自己，这话可以论他人，不能抢猖狂恣肆的庄周。他在寓言中，常托禽兽鱼鳖来代表他；在重言中，又常引古圣先哲来代表他：可见他之对已、对人。对物，是没有什么分别的，他总是爱处在第三者的地位，来大发议论。我们如果见到这一层，则庄子自己称道自己，自己批评自己，也就不足怪异了。再则《诗》、《书》、《礼》、《乐》、《易》、《春秋》，并不是孔子一派的专有品，这些书是孔子以前的书，是公共的文化绩业，孔子一派的人读他，其他各派的人也读他，所以先秦诸子的书中，常常到用这些书的文句。不过孔子是“述而不作”的，六经的思想，就是他的思想，所以不能成立学派（并非贬词，读者要注意）；其他各家是“亦述亦作”的，除六经中的道理以外，还有他们独到的见解，所以能成一家之言。《天下》篇总论中，提到六经，不就是代表儒家；反之，分论中没有把儒家列入，正可见儒家在当时没有独创之学说的。而且《天下》篇的总论中，不只是说的道体之全，而分论中，也不完全是说的道体之裂。他在总论中，提出了“方术”与“道术”；在人格的表德中，又分出很多的品级，什么“天人”、“神人”、“至人”、“圣人”、“君子”等等。他解释“君子”时说；“以仁为思，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谓之君子。”正是暗指孔子一派人说的，然在庄子的眼光中，已入于下乘了。他在这些人格道德的品级中，已隐然为分论中的各学派立下标格了，大部分的学派，他都名之为“方术”，而自己隐然以“道术”自居。实则“方术”亦不出乎“道术”，“方术”就是“道术”的一部分；不过在庄子的意思，“道术”是纯然全备者，不能有区别相，而“方术”则反是。要之，庄子在这篇自序中，是借着批判各家的学说，来建立直己的学说。序文如此，一部《庄子》（除伪作者），无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