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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与存在主义的异同
作者:周超贤
有谓庄子思想具有悲观厌世的看法,存在主义亦然。庄子具有隐士修行的作风,存在主义也有遗世独立的倾向。庄子具有「逍遥」的超生死的想法,存在主义也有生死起落於空无深渊的种种幻想。基於这些原因,认为庄子与存在主义极相类似。中国的庄子,西方的存在主义,虽然地区不同、人种各异、文化有别、产生的时代更是差距极大,但其内涵精义——找寻自由,却是一致的。
(一)
庄子生於二千多年前的中国战国大混乱时代,普遍各地人民生活在悲哀与苦惨、侮蔑、屈辱与刑戮、战乱、饥饿与流亡的情况下。庄子当时生活在恶名传遍全中国的专制暴君统治的宋国,现实是贫穷与孤独,战祸随时夺去生命。另一方面,周文疲弊,仁义道德已成了外在客观化的形式规条,剩下来的只是矜持造作的虚伪礼教,人与人之间没有了互相同情共感的真正爱心;由各种僵硬的形式政治得出来的秩序,只是一些视人如物、死气沉沉的秩序。庄子面对那个残酷的现实,具体地体验绝望的现世人生,迫使他想到自由才是真正的人生,「逍遥」就是人的自由生活的意思。
我们再看看存在主义的创造经过及其创始人是怎样的,来作一个比较,探究其异同。存在主义创始人是丹麦新教思想家齐克果,他从个人生活的实际体验中,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建立在尔虞我诈、互相猜疑矛盾与彼此冲突的情境之中,这是甚麽缘故?这是因为人的疏隔。存在主义者都一致了解近代人的组织,在集团之中,在任何地方被疏隔,被他有化。无论在资本主义制度下或社会主义体制下,人的平均化、机械化、集团化都是越来越变得不可避免。存在主义是关心自我本身的现存之一个哲学立场,是相对於客观的、对象的乃至体系的、抽象的真理,而以人之个别的、具体的、主体的真理为问题的一种立场。所以存在主义对於以概念思维将人一般化、固定化,有着激烈的抗拒,而鼓吹人自己创造自己,人有自由。
(二)
由於庄子与存在主义分别是中西不同文化背景下所产生,故就形态上而言,二者处理问题之方法各异,但就内涵方面而说,则二者均相同,大家都是为自由而挣扎奋斗。中国哲学,尤以庄子为首,着重工夫境界;西方哲学则着重逻辑思维分析性。
首先,我们来比较庄子和存在主义的「自由」有甚麽异同。讲庄子的自由,从变化上谈起,庄子见世界上的万事万物无时无刻都在变化之中,究竟有没有永恒不变的呢?《齐物论》中说:
「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亦有不芒者乎?」
以上一段文字,我们看到庄子肯定现实的时空物质世界是在不断变化中,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我们的心亦与物一同腐化,陷溺於形形役役之中,不是很可悲吗?庄子对此作了叁次的慨叹。庄子要冲破形式成心,提示肯定物质之外有一个自由无限的主体;如果我们能够好好呈现出我们的自由无限主体,则可以乘物游心,与道冥合为一,达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真正自由境界。庄子认为逍遥自由的主体就是真正的自己(真我),亦即存在主义所渴望达到的真正存在。由此可见,庄子所言的真我是从克服事物变化无常而开出,所谓「乘物游心」,就是游於物而不为物所累的真正自由。
存在主义所讲的自由是自我创造自己的自由,不同於庄子乘物游心的自由。存在主义首出的概念是「存在先於本质」。巴门尼底斯之後,从柏拉图开始,西方文化(照海德格的说法)即开始走上一条错误的路向。重智的趋势成了西方哲学的正统,用理性思考人的存在,造成很多对存在的一些抽象的本质定义概念,那是永远无法穷尽存在的描写。例如齐克果否认着名的观念论者黑格尔思想体系中的「社会性」和「客观性」为人的实有,只是个人的存在才是「自我实有」。存在主义者主张每个人首先有了「人存在」之後,再来自由地创造自己,於是产生了所谓「人存在」先於本质。所以主张:「存在先於本质」。存在主义者否定人有天性与固定的本质,在它的观念中,所谓人的本质,就是自由。自我认为何种生活型态适合本身需要,就选择那种生活型态;自我认为何种人生观念适合本身要求,就决定那种人生观念。这种选择,这种决定,不必受社会性与客观性的影响,一切全凭自我决定与选择,自己为自己立法,自我来塑造自我。这些都是存在主义最突出的论调,顺着此进路,很容易走入纵欲放任不顾其他的种种想法,而这正是庄子所不同的。
庄子与存在主义相近的另一点是大家都有谈及死亡问题。死亡对存在主义来说是核心问题之一,其中有些存在主义者强调死亡带来虚无、绝望、怖栗、焦虑、抉择等问题。存在主义者有些喜欢将时间分为过去、现在和将来,一方面我们背负过去的历史我,另一方面当下我有绝对的自由去决定一切,投射向未来。人存在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一直在向着死亡推进。人存在最後仍归结於空无,因为人存在必然会走向死亡,这是无法摆脱的终结。
但是庄子虽然有提到死亡,然而他有解脱的方法。庄子超生死的方法就是由齐物到逍遥。庄子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万物於天地之中,无论为庄周、为蝴蝶、为鼠肝、为虫臂、为大雕、为小鸟、为腐朽、为神奇,都只是化迹,是万化中的一遇。人能顺化,不但以生死为一条,以存亡为一体,而以天地万物为一气之化。如是则能安命,安时处顺,哀乐不能入,解除人生之倒悬。
(三)
中西哲学的进路截然不同,处理问题之方法亦互相背道而驰。中国哲学着重心境工夫修养,西方则着重思辨系统分析。简单地讲,中国哲学由内心主体而到外在客体以达主客统一,但西方传统哲学是由观察分析外在客体,形成主客对立的局面。由於人自己的存在是不可透过外在客观的本质概念分析而得,要回归自己主体,作具体实在的体验才可找到真正的存在;存在主义就是对应历来主客对立之困局而歧出(对西方传统哲学来说)的一门哲学。
存在主义为了脱离传统之以理性去分析存在,故以现象学为其方法基础。现象学的方法是要我们以直接具体经验为出发点以直观其本质;即是跳出所有未经考察的预设,移开现有一切科学或哲学概念对经验所作的断言,然後方可将经验现象还原到它们的基始状态。因为存在主义要离开概念存在,希望找寻到具体真实存在,所以它的哲学态度是投入的而不是旁观的,认为人与物有基本之分别,不重视一般的人共同性而重视个别的人的独一性。存在主义者主张实践,但并没有共同的「要做甚麽」的方向,故有一派存在主义者是面向神的,他们要求做到靠自己的信仰而非外在客观教条的规范去做一个真正的教徒;另一派存在主义者是背向神的,他们因为是无神论者,故多以向现实、死亡挣扎奋斗的英雄哲学姿态出现。总括而言,存在主义者是为了自己的自由而去创造自己,是有所取向,有所作为的,这方面与庄子的真正「无为」完全不同。
庄子清楚知道思辨分析的方法找寻人生之道是不可能的,是二律背反的,不断分析下去永无止境,找不到归宿;从这点看,存在主义完全与庄子不谋而合。庄子云:「道隐於小成,言隐於荣华。」在《齐物论》云: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是则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
庄子这番说话是针对当时由春秋时代百家争鸣,各有各的学说,种种的价值判断,是非纷纷,莫衷一是。
庄子明白我们用言语来表达一种学说是永远不能足够和完满,因为我们的语言是一种分别说,说此则不能说彼,总有欠缺。但是庄子又要表达他的绝对自由思想,他一方面又明知不可用系统分析去表达,故他很喜欢用「寓言」比喻「道」,这是一种超语言的方法,是比存在主义高超的地方。
存在主义了解到我们要离开概念去具体地实践自己的真实存在。如何才能求得达到真实具体存在呢?存在主义提到了用现象学的方法可以达到,但现象学亦只是一套抽象的理论,很难具体实行。例如:现象学中提到用「直觉经验」,但却说不出如何才可做到「直觉经验」。简言之,存在主义找真正的自由,亦只限於言说理论层,欠缺工夫修养境界一方面,这是庄子与存在主义最大不同的地方。
庄子的修养工夫在「无为」二字。为甚麽「无为」?庄子有他的玄思基础。我们对一切事物会有执着是非之成心,乃因我们失去了自由无限的主体。那麽,怎样才可呈现自由无限的主体呢?我们要把万事万物自然看待,任其自然变化而不执着此变化为不变,其实宇宙之变化就是常,就是道。自然地看待万事万物就是通过「忘」的智慧,「不塞其源,不禁其性」,万物自然自己会生长,自己会发展,此谓「不生之生」的「玄德」。要达到这个境界,第一步工夫就是「静」和「虚」,不陷溺於形式之中,不黏胶着任何物质,所谓「致虚极,守静笃」,便可逐渐进入忘我的化境。由此可见庄子有着实的修养工夫,是确实可以实践出来的,不同於存在主义只有理论上的绝对自由,而在具体实践上感到困难或无从做起。
(四)
庄子与存在主义在解脱而获得真正自由上是不同的。庄子有理想的境界,亦有可实行的着实修养工夫。但存在主义一方面没有实践工夫,另一方面在理论上亦有获得真正自由的困难。存在主义所渴望的绝对自由,在认识界中是可自由的,但在本体界中是否亦同样自由,是有待解决的问题。人承担过去,把握当下的自由,去创造投向未来,这种说法只是切头切尾的,只是肯定现在的绝对自由,是一个有限的自由。我们可以肯定当下的抉择不受历史、心理和外在客观环境影响,但这个自由,只是限於现在,不涉及过去和未来的自由。因为人有根本无可选择的限制——(一)人的出身(二)人的境况;另外,人要面对无可奈何的大限——死亡,这些都是先在地限定了。故此,存在主义讨论自由时,时常提到这个问题;在认识界中,「存在是先於本质」,但是在本体界中,「本质是先於存在」的。所以,我们可以下结论说,存在主义所谓的自由,是一个有限制的自由,只限於现在抉择的自由,而不是超越时空限制的无限自由。由此可见它的自由比庄子的无限自由低一层次。
存在主义认为人不能做到完全脱离本质而真正存在,只有神(上帝)才可以,因为上帝的本质就是存在。庄子的自由无限的主体是一个能超然物外,与大化同游,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真人、神人。既然已成神人,再无本质和存在的分别,那时达到本质即存在的绝对无限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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