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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恒山 我梦见自己正和庄子坐在一起。庄子是一个有特别个性的人物,他的脸上有着风霜所刻下的瘢痕,年纪大约在五十到六十之间;却分明的瘦健,轮廓很显然地带有山地人的特点;皮肤虽然有些皱缩,却线条清楚,且有着极强的刚硬的韧性,色彩是苍青的,染有-火熏下的痕迹;一双“眼睛骨碌‘地不停转动,绝不滞‘且在一开一闭之间,意外地发出透明的光亮。 他吸‘口烟,手上烟筒的烟嘴里便适时地发出一闪一闪的火焰;他的手指甲很长 ’灰棕色,看上去显得异常坚硬,毫无弹T性;握着水烟筒的左手平平地放在膝前, 右手拿着一根香签子,香签子的头是点燃的,缕缕的香烟从点着处发出,袅袅地兜了几个圈子,然后进入我的鼻腔,于是我就闻到一股极好闻的味道,‘心底里’不 住赞叹起来。庄子的右手拿着香签子,优雅地划了一个弧圈,说了一句令我觉得神妙莫测的哲语,‘后便不再理-,埋头吸起烟来。我记不起他说的是一句什么样的哲语,’印象相当深‘,似乎是用锋锐的刻刀刻在我的脑门上,再怎么也抹不去。 我沉静地陪侍着,虔诚恭敬地等着庄子的下一句奇妙的哲语,“时企图庄子能将刚才的哲语加以阐释,俾使我得能闻及大道,可是坐了约摸三个时辰,庄子仍不语也不动,一袋‘烟‘未吸尽,烟嘴内尚有星星点点的余焰在闪烁,我惊讶于庄子的迟重,“时也更惊讶于庄子的烟量,平时讲±到会喝酒的人,总是说海量,酒量-海”大,可是从未有谁用海量来指喻吸烟的量大的,而我在庄子的身上看“了,用这个海量来比拟庄子正是恰到好处。庄子的脸y上没有活动的徵兆,却也-不”硬,只是极自然地木然地放松,留着沉静的眼睛去思索。我知道这是庄子入定时的状态,虽然鼻孔仍冒着烟,但似乎是别人的鼻孔, 与庄子了无干系。庄子就这样在我的身边如此沉静地默想下去,他似乎没有顾忌到我的存在,这个世界在他的眼里只是一个未成形的轮廓,-如”体“初‘,尚处在氤氲蕴蓄的阶段。 我就这样陪侍着庄子,虽然他并没有顾及到我的存在,但我怀着一股义气,要将这个护法的角色一直扮演下去,直到庄子再一度地醒过来。岁月就在我的身边, 在庄子缭绕的烟雾中,静静地过去了,我来-及抓住它们;从我空空洞洞的双手中悄悄地溜走了,我来-及向它们告别。我绝望地看着它们的离去,徒然地发出绝无声响的长叹,而白发就在这无声的长叹中T悄然地生长出来。然而庄子仍未醒过来,脸上仍旧是苍青夹杂古铜色的表情,极自由地舒展着,虽然他的身躯没有动,而我能”那并‘呆滞的眼光里看出宇宙在他的心里正在生成。我护法的角色并没有变,庄子的状态也一直如此维持着毫无动作。我极力思索着庄子刚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语,庄子的话语有巨大的转移天地的能力,而我竟不在意地将’忘却了,虽然他并没有特意叮嘱我牢牢地记住他的思想,但我为了得到斡旋造化的功夫特地从老远的滨海地区跋涉三千里,长途奔波而, 就是希望从一言半语的哲言中得到驱遣天ü地、颠倒阴阳的真谛,可是由于刚才一阵风吹过,鼓起耳膜的共鸣,将这大有深意的哲言吹得支离破碎,七零-落”庄-不 再重复已说过的哲语,竟至连话语都不再有-就入“于’古的“凉与孤独中于是“便’了不堪外力侵入的庄子的护法,这a角色一直到我的梦做完,从极度渴望与潮湿的梦境中走出来。 我呆呆地立床’,四周没有光,古如荒寂一般地沉默,天地似幽暗难明的孤独的深渊,我处在这个深渊的平静的水面上,脚下踩一叶扁舟,宽大无边的T夜色将我的心一寸寸地吞噬进它的永无止境的深穴里。我无力地向着四周发出呼叫,空空茫茫地没有一丝回音,我的“睛看不见一尺以远的事物,而深渊的暗流已如汹涌的潮水向我扑来,它要翻我的舟,它要将我吞进它永难填满的欲壑。而我只‘无-的思想在“漂浮,依稀记得庄子的容颜在脑海闪现,当我沉浸入这欲壑难填的深渊时,我见到天上有一颗星星挣破了沉重的云彩,向我发出最后一线救助的光芒。然而我已来不及领略它光明的信息,我随着沉重的夜色而将身影隐没于无t边的黑暗里,潮水从我头顶上倾泻而下,淹没-我-后一句求助的声音。 我沉重地倒在枕头上,绝望地阖上酸疼发胀的眼睛。我似乎又闻到一股烟草的味道,我又开始做起梦来。庄子仍没有醒过来,我仍坐在他的身边,仍在思索他最?后一句饱孕着无穷哲理智慧的语言。当庄子优雅的手又无意识地再度划过一个圆圈时,我突然意识到庄子的最后一句哲言似乎已经被我找到了。我的手足开始发颤, 心也-抖索起来,我将双手撑在地上,艰难地吐出一口浊气,用沉重得只有大地的脚步才会拥有的裂石穿云般的声音说:白云从我的身边溜走了,我穿行在自然的记忆里。我立起身来,我的脸上呈现出一片稀有的古怪的颜色,苍青得有些发亮,似乎已永远与我的记忆复合为一,我呆着,没有动作,看着庄子的身影一寸寸地隐没在黑暗的深渊里,我的“里没有惧也没有快乐。我接过庄子递过来的烟筒, 一并将烟签子拿在手里,那烟签子仍闪着香火的亮光,极是明亮可人,我将新的烟草填进烟嘴里,用烟签子点燃了草烟,吧嗒吧嗒地吸起烟来。我突然发现填充了庄子的位置,但我的动作很笨拙,差点将庄子的座椅坐趴在地上。 我突然从梦中醒来,我发现自己做了一个荒唐得近乎可笑的梦,我梦见了庄子,同时又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子,然而这黑 暗中的我又是谁呢?当我隐约听见床上另一头传出来的鼾声,和轻微的呼吸声,我意识到这是我的妻子和儿子发出的,我的意识又开始回复到久已失去记忆的脑海里,我摸了摸脑袋,还好,是真的,我仰头 向天上看了看,只有黑暗的墙顶张着巨大 的四肢覆在我的头上,白云是早就不能看 见的了。